你的心理年龄是几岁?

你的心理年龄是几岁?

「我不相信变老,」维吉妮亚.吴尔芙在五十岁时曾写道,「我相信的是人要永远调整自己的方向,以便朝向太阳。」她看待老化的态度,比我在自己的屁股黏上一块垫片与让外表看起来年轻十岁,更加深得我心,不过我不知该如何着手。

我三十岁以后的日子,大致过得比二十多岁时开心,而四十岁后又过得比三十多岁开心,所以似乎不无理由对未来抱持审慎乐观的态度。

我四十七岁时,以为只要保持情绪稳定、剪个漂亮髮型、有颗喜欢探索的心,就足以应付中年可能带来的冲击。到了五十岁,我比较知道该怎幺做了,儘管这个体验比我以为的更难受、痛苦,而且更迷乱茫然,但也比我以为的更耐人寻味。在我看来,老化的过程不在于关注失去什幺,而在于仍然拥有什幺。

迈向不确定的未来

朝中年迈进的你,以为你的目的地,以及抵达目的地前必走的路全都清楚可辨,然而目前,你能做的只是不停在迷雾中摸索,往风景清晰(但愿如此)的另一头前行不辍。

「你的心理年龄是几岁?」三十五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,我这幺问母亲和外婆,当时我们正坐在院子里剥豌豆荚。

三十五岁,外婆急如电光地说,一面用指甲剥开豆荚,把豆子丢进盆子里,叮咚弹跳的声音宛如高音木琴发出的乐音。她当时已经七十一岁。

二十七岁,母亲说,当时她四十四岁,戴着一副大大的近视眼镜,眼睫毛淡且短,褐色头髮盘成髻,在脑后用咖啡色铁髮夹固定,犹如一把松针。

这个秋天我就要参加牛津大学入学考试,而且会被录取;明年夏天此时,我应该已经离家,成为令父母头痛的讨厌鬼,他们预料我会成为一个未婚妈妈(结果他们的预言正确,只不过时隔十五年才实现)。到秋天,我就不再踮着脚从花园围篱上方遥望远山和远方的村庄,而是去外面探索忙碌的生活和如何专心做事的方法,包括工作、爱情、性爱、养儿育女这些让我忙碌三十年的事,而三十年后,一切又在转瞬间改变。

这一次的改变,正是当年我们坐在花园里剥豌豆荚时,发生在母亲身上的变化。我当时并不明白,因为我太专注在自己的蜕变上。我自己举止不雅,却严厉挑剔母亲不优美的体态。

我读法文时看到一个字,比英文更贴切地说出我当时的生活品质。这个字就是「fl ou」,意思是鬆动的、流动的、不清晰的、不明确的、易变的、模糊的。我在跨越女孩与女人之间的争议地带时,可以感觉到母亲早就踏上相同的旅程,我才刚抵达初经来潮的生殖期,她已走到没有月经的任何地方。

继我和外婆、母亲一起坐在花园里谈论年纪以后,樱花谢了又开共三十次。外婆已经去世了,安葬在村里教堂墓地的某处,就我所知,她的墓地没有任何标示,也没有人去悼念。母亲现在成了老太太,我则是中年妇女,但我们不会和我女儿一起坐在花园里剥豆荚,因为我只有一个儿子。

我回想起自己在巴黎理查勒诺大道的市集上买了几大束紫丁香,并在回家路上想像自己是女王。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称霸世界的感觉了。十五年来,我忙得没有时间做那种遐想,而到了现在,可遐想的时机早已不再。

法国女歌手芭芭拉是这幺唱的:「Il a foutu le camp, le temps du lilas」,紫丁香盛开的时间已过,这也差不多就是我得到的结论。只是,留下一个问题待解:有什幺东西可以取代。奶奶去世时,年龄是我现在的两倍,除了遗传了小个子和如老鹰般的轮廓外,我也遗传到她的长寿,这表示我会在现在才刚开始的第二次大转变后,蜕变成另一个外表,并以这个外表再活半个世纪。

但愿她在世时,我有多问她一些人生下半场是怎样的光景就好了。她很早就开始夸大她的年纪:「我现在都快八十啰。」而一过六十五岁生日就开始说:「现在都差不多要九十啰......」除了注意到谎报年龄的小小虚荣外,青春的彼岸有什幺,我毫无概念,而从彼岸传来的讯息又如此模糊不清,就像收音机没有调好频道,不知所云。

我试着想像未来五十年会一直如影随形的惶恐,深怕遭受未来无情的摧残,同时也辛酸地回想人生的头四十年,自己是如何不当一回事地恣意挥霍好运与前途。我仍希望会有更多观点,随着时间推移,自然浮上枱面。

我也注意到同龄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
过去,我们一向对彼此诉说生活琐事,但是现在说话却变得谨慎,而且语焉不详。以前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告诉对方下一件事、情人奇特的举止、雇主怪异的行径、父母的行为、彼此採购的习惯、外表,而今这一切,全成了一次又一次喜剧式的独白。

随着怀孕生子出现了丰富的新题材,包括怀孕时要忍受一连串有伤尊严的荒唐事,从肚脐外翻,性感的凹洞突然转眼变为荒谬可笑的肉球那一刻开始,到怀孕末期不得不脱下裤子,谁有权威谁就能要你露出下体给他检查。还有生产时的极度震撼,那一场贴近原始感受的灾难完全出乎意料,盛怒、筋疲力尽、惊骇、烦腻、爱,都与强烈的母性紧密相连。

随着时间过去,孩子们开始长大,但是我们的谈话仍然持续着,只是现在更是断断续续,而且间隔更久,因为工作和家庭令人分身乏术。为了充分利用零星时间,我们开始看连续剧,或不定期与朋友寒暄问候,藉以缅怀过去的自己;然而,家庭生活的跌宕起伏令人精疲力尽,所以与他人的互动,大多仅止于「我还在,你呢?」这类简短的问候。

接着到四十六、 七岁时,就连声简短的问候也少到近乎沉默了。通常是在一段时间后才发现这个情形,而且与前次互动的时间相隔很长,就算联繫上了也没有什幺内容,彷彿乾涸的井。

或许我们之所以三缄其口,谨慎的成分小于不确定感吧!一个夏日的大清早,我突然在浴室镜子刺眼的边光下,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四分之三的轮廓,发现我整个眼球彷彿陷入眼眶,可以清楚看到眼窝下的骨架。从正面看,眼睛下的紫色暗影好像搬了家,却又不太确定。这个黑眼圈从青春期就存在了,和我歪掉的门牙、鼻子旁因为边看书边走路撞上落地枱灯所留下的凹痕一样,因为太熟悉,所以视而不见。

可是,现在它已不是从内眼角延伸到眼睛下方的一抹淡紫色(少女时代的我非常喜爱这种浪漫的疲惫感,还会用紫色眼影强调它),而是一条沿着眼窝下缘、呈半圆形延伸的乌青纹路。

我在惊骇之余滴酒不沾,一天喝两公升的水,并滴入几滴含有洁净加活化作用的酊剂,每天夜间新闻开始播报时便上床睡觉,还花一百英镑买一瓶保证(广告是这幺说的)可以消除严重黑眼圈的眼霜。我觉得这套方法棒透了,感觉比二、 三十岁时自怜自艾的我更有活力,对生活更加投入。那年夏天每天早上天一亮,我就怀着几近喜乐的心情跳下床,渴望一天的到来。可是,每天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,还是同一张被毁容的蜥蜴脸。

最后,「我觉得我的青春容貌已经不再。」我小心翼翼地对我一个老朋友说,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几个朋友之一,在我谈恋爱、失恋、怀孕、发狂、悲伤、发生各种不幸时可以说话,把惨事当成寻常故事来说的对象。我希望对方能让我安心,但并没有如愿。

「这种事发生得非常快。」他说,然后啪地闭上嘴巴。我恍然明白(终于)这是一种迷信在作祟,是一种作用相反的魔法,彷彿只要不去谈论失去的青春美丽、魅力性感、令人着迷的力量,并命令这个世界变成适合你的样子,就可以避免这件可怕的事发生。

接下来就朝中年迈进了,迈向不确定的未来,彷彿穿过森茂的林木或是密雾笼罩的沼泽般,虽非完全独自一人,但也看不清楚同伴们的状况。你知道他们在那里,听得见他们远远传来的警告或是鼓励,却始终看不到他们,因为他们和你一样,彼此只看得见一团铺天盖地的迷雾,或是前行时在你前面分开、然后又在你后方阖拢的暗叶。你能做的只是不停在迷雾中摸索,往风景清晰(但愿如此)的另一头前行不辍。

摘自《在生命中间遇见自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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